老家

    日前回到我出生、成長的花蓮縣壽豐鄉「豐坪村」,看到那棟在我生命中一直都是很大很溫暖的老家,因為年久失修變得殘破不堪,心中百感交集……

    老家豐坪村,在日據時代是日本人居住的「眷村」,一百年前日本人在那兒規劃了一個相當整齊的社區,村子有兩條南北縱向的十米主道路,主道路中間還有一條小道,在兩條主道內都規劃成每戶450坪大的方正住家用地,每隔四戶又有一條東西向的小道連接主道,形成每個街區都是八戶人家,相當的整齊。村子裡住的都是日本軍、公人員及其眷屬,所以在我小時候村子裡頭幾乎都是日式木造房舍,據父親告訴我們,我們家的房子當年是一位日本官員的官舍,日本戰敗時,屋主被遣返日本前,以非常低的價錢將房子的使用權賣給了父親。

    從小我們就住在比別人大、比別人好的日式房舍,但是鄉下人都因為沒有受過什麼教育,並不懂得愛惜,加上東部颱風特多,較老舊的日式房舍,就逐年的被拆除蓋成較傳統的平房了,我們家算是唯一保留至今的一棟。下圖是民國62年和舍妹彩霞在老家前院的合照,也是我唯一的一張老家的舊照。

    民國六十四年我和內子結婚,父親的健康情況也不好,就在當年兄弟「分家」,我和弟弟忠平放棄了一切田產的繼承,這棟的日式老家,分給了二哥居住,隔年父親就過逝了。

   當年向日本人購買的房舍只有使用權,土地是公家的,父親在世時還有依時繳交房屋稅,家兄自幼即世居鄉下,又沒有唸過什麼書,繼承之後就沒有再繳交房屋稅,導致被鄉公所將所有權收回,將房舍依「日人遺留房產」處理,自民國八十年後還得每年向鄉公所承租,因不再具有房舍的所有權,所以無權拆除重建,幾十年下來未細心維護,也有多年沒有人住,造成年久失修,老家已變得殘破不堪,慘不忍賭。

這棟老式日本平房,裝滿了我的童年及青少年的回憶,當年在村子裡是數一數二的好房子,因為人為因素,被棄之不顧,如今已成日暮西山,搖搖欲墜的破房子,心中俱是不捨……

 

 

    走入當年的「客廳」,如今已成了雜物間,地上堆滿了農具及一些泥水工具,幾已無立足之處,抬頭上望,在那高級檜木的樑上還掛著些父親的獎狀、鄉民代表的當選證書,母親當選花蓮縣「模範母親」的紙製扁額與獎狀,全都殘舊不堪。


母親那幅由縣長親頒的「教子有方」的橫額,只剩下一個「教字」,目睹此情令我格外心酸。




那個年代母親共懷了10胎,最後只有62女長大成人,母親是位非常傳統保守的女性,除了養育兒女外,還得操持家業,負擔家計,一生只知相夫教子,含辛茹苦,毫無怨言,在村子裡是出了名的賢慧與能幹;父親於民國五十四年中風,行動不便,最後二年臥病在床,母親都是親自服侍得無微不至,六十五年父親去逝,次年(民國六十六年)鄉長特別推荐母親參加模範母親的甄選,很榮幸的當選了花蓮縣的模範母親,當年我剛好在花蓮的「空軍防校」服務,我特別請了假,陪母親到花蓮縣政府接受縣長的頒獎表揚,猶記得我領著縣長頒的橫扁搭火車時,引起了不少人的側目,為人子的我當時真的是感覺與有榮焉,這也是母親一生操碌無怨,勤儉持家,獲得最實至名歸的肯定。 

   這些年村子裡的變化非常之大,昔日的十米碎石子道路,早已拓寬成為三十米大道了,所有昔日的碎石子小道及泥土的牛車道,如今也都舖成了柏油路面,馬路兩側兒時的低矮房子,也都變成了一棟棟洋房別墅,和兒時的記憶已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樣了,駕車進入村子後,所見不再是昔日的模樣,早已認不出老家的切確地點了。

 

 

    薀藏著我兒時記憶的老家,年輕時不覺得它有什麼價值,一直都在忽略它,當進入耳順之年後,開始會「想它、念它」,當你懷著尋根的心情回到老家時,發現老家在幾十年時間的摧殘下,加之後代子孫不知珍惜,當年的風華,成了風中殘燭,邁步走入村子,步履不覺開始沉重了起來,陌生的大馬路,一棟棟新穎的樓房,把我的兒時記憶完完全全的覆蓋掉了,兒時的玩伴好多已老態聾鐘,同年齡的也沒剩幾個還住在村子裡,幾十年了彼此連名字也都叫不出來,還得自我介紹一翻,年輕的後輩更不知道你是何許人也,真正感受到了「少小離家老大回」凄涼呀。

在「陌生」的村子逛了一圈,更發現小時玩警察捉小偷的土地公公園的大榕樹不見了,玩陀螺的廣場,也不知去向,唯一的「柑仔店」變成了現代化的商店。走向我們以前的田地,我們經常結伴撈魚、捉蝦的田間小溝渠變成水泥水溝,帶著獵狗追逐野兔的河床草原,被開墾成西瓜園,河水澎湃的花蓮溪,成了細流……一切一切都不一樣了,心中五味雜陳,唯有抬頭仰望頭頂的藍天還和兒時一樣湛藍,朵朵的白雲一樣的潔白,遠處的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,沒有多大變化,我還能輕易認得它們,心中總算獲得了一點告慰。


    老家的正前方也是一塊450坪的建地,自台灣光復後就是我們家的「育種場」與「菜園」,民國四十幾年時,菸酒公賣局在村子實施「香菸種植契作」,對建構「烘菸樓」給予補助,我們家因人手多,種植地也多,所以申建了兩棟「烘菸樓」。

 

如今菜園依舊是種著各式的青菜,但是早年建造的兩棟烘菸樓,它曾是我們一家大小賴以維生的最大經濟來源,歷經風雨的吹殘,其中一棟已倒塌,不復存在,倖存的一棟,原來的屋頂也不見了,只剩下四面磚牆,孤獨無言的矗立在最後端的角落,任憑風吹日晒雨淋!

 



 

回到老家心情的複雜感觸,實非筆墨可以形容,雖人事皆非,但在那兒我找到了兒時的所有回憶,那晚住在三哥家,躺在床上望著白色的天花板,讓時間倒帶回到兒時,腦海中就像電影般,一幕一幕的播放播放著整個人的思緒也跟著進入了那個時空,隨著劇情的變化,心情也隨之不斷的起伏,想著念著幾已至忘我之境,淚也像斷了線的串珠,順著兩邊眼角直滴而下……不知過了多久,猛然驚回現實世界裡,被枕已濕複雜心情令我一夜難入眠。

天未亮便起了床,獨自漫步在田間小道,東邊的海岸山脈,已現魚肚白,不多久金色的晨光從山峰中射出,金黃帶點粉紅的天空和兒時沒兩樣,是那麼的熟悉,那麼的熟悉

沿著田邊小路漫無目的走呀走的,放眼望去欣欣向榮綠油油的水稻,一點也不陌生,田上的黃花也笑著向我招手問候,這也讓我明白了,生生不息,代代相傳的生命意義了。這也是萬物生命週期中必經之途吧?

 

鄉間清晨的陽光與清新空氣讓人清醒,遠離城市塵囂也讓人精神為之一振,不管老家怎麼變,兒時的記憶永遠都是完整清晰的,那是一段最自然最親切的生命旅程,我將深藏我心。老家雖破舊了,但它在我的心中永遠是一棟最強固安全的「家」,它是我兒時成長的最重要庇護所,它對我蘊育之恩永遠都是清新的……。不管何時何地它永遠是我心目中無法取代的老家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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